共譜的詩

《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的大師說,西洋棋必須兩個人才能成局,是敵方與我方合奏的音樂,遇到不同的對手,棋子會產生不同的共鳴,奏出不同的音色,一場令人感動的好棋不在贏得對方,而在於和敵方一起共譜美麗的詩句,奏出美妙的旋律,潛入大象喝水的大海裡一同冒險,一起感受到棋子間乍現的光芒。

John Berger在《另類的出口》裡說,繪畫是畫家與被繪對象的合作,遠古時代的獵人在洞窟裡畫下動物的形貌,是透過繪畫來確認獵物與獵人之間神奇的友誼,是存在物與人類創造力之間的神祕友誼,繪畫是呈現這種友誼並令其永恆的方式。作畫的衝動並非來自觀察,亦非出於靈魂,而是源自某種邂逅:畫家與模特兒之間的邂逅--即使模特兒是一座山或是架子上的空藥罐。一幅畫死氣沈沈的時候,是因為繪畫者未敢逼近,開啟自己和模特兒之間的合作關係。他保持著描摹的距離。每一幅畫真正的繪畫都體現一個合作關係。

我還沒聽過寫故事的人說,故事是作者和角色之間的合作。有些作者被繆思女神附身,有些是操縱角色命運的獨裁者,有些是苦苦等待角色行動的被動者。寫作是寂寞的活動,這一比較顯得更加寂寞。

下棋的人相信可以在棋子裡看見一切,看出一個人的教養、自我、欲望、記憶與未來,下棋可以帶你去很遠的地方。畫畫的人相信一個人的畫作可以看出他的性情,寫字的人宣稱文字繪透露出一個人未曾言明的一切。看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有能力獲得一雙清醒的眼睛,只要夠喜歡某個東西,那個東西就會變成一道海洋,乘載一切,並且帶著我們去到從來沒有人抵達的地方,遇見從來沒有想過的風景。地方不是空間裡的一個點,地方成為一個地方,是因為它是讓事情發生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