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眼睛的兔子

Hare_Amber_Eyes幾個月前摸到了一顆壽山善伯石的印石,當物主把它從盒子裡拿出來交到我手上,瞬間掉到一百年前,心想,假如我是以前的文人,應該少不了弄幾顆這樣的石頭在家裡,只是撫摸著一顆小小的帶有粉紅色紋理的龍型雕刻就可以自娛好一陣子。是這個觸感讓我發現了《琥珀眼睛的兔子》這本書。

Netsuke(根付),日本17世紀出現的一種用來穿繩子把小袋子固定在和服腰間的飾品,作品主題有各種人物、場景、動作、動植物,把日常生活的片刻濃縮在這個質地堅硬的精緻雕刻裡,根付的作者可能花上數年時間製作,有些根付還會署名。一開始,這只是我在Gagosian Gallery網站讀到的一個看不懂的字,一個辦展的陶藝家曾經寫過的一本有著奇怪名字(Hare with the Amber Eyes)的書,關於根付的書。很巧的是,過了幾週,突然發現中文版出版了。

Edmund de Waal出生於倫敦,他從日本的舅公繼承了264件根付,製作期早於1850年代,是他外曾祖父的堂哥在1870年代於巴黎購買,1899年轉送給他在維也納的外曾祖父當結婚禮物,歷經兩次大戰,被一名女僕保留下來,最後由他的舅公帶往日本。這個猶太家族(Ephrussi)五代以前是從俄國烏克蘭的奧得薩(Odessa)的榖物交易商發跡,後來成為銀行家,如同當時富有的大家族,把子女分別送往巴黎和維也納拓展家族與事業的版圖。這本書比我預期的還要親密、還要龐大、還要有觸感,不只是關於根付的書,也是關於家族的記憶以及時代的記憶。這個故事不只有好材料,編織故事的方式以及文字的使用也都非常巧妙(當然譯者的功力也是有影響的)。

一開始我們跟著根付的第一代收藏家查爾斯(一個到處旅行的富有收藏家與藝術史學者),認識了巴黎的藝文圈子,從一百多年前的報紙與小說、評論,我們知道查爾斯是個什麼樣的人,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附近住了什麼人,根付如何被買進,被擺在什麼房間,怎麼擺,和什麼東西擺在一起,它如何在沙龍裡吸引賓客的目光,買根付的人還會買什麼,他們初次見到這些物品的反應等等。這裡有一段關於展示櫃的討論很有意思:

展示櫃的存在是讓你觀賞物品,不讓你觸摸物品;展示櫃框住了物品使它可望而不可及,藉由距離感來產生誘惑的效果……但是查爾斯的展示櫃與博物館的玻璃櫃不同,它的目的是為了開啟。打開玻璃門,觀看、選擇,然後伸手拿出物品,這是誘惑的時刻,當手與物品接觸時彷彿觸電一般。

這批根付離開巴黎抵達維也納的環城大道以後,連同展示櫃被擺近了女主人的更衣間,努力同化的猶太人,家裡的裝飾以大理石、金箔砌成,光滑、有序而無觸感,已經不適合根付這樣充滿異國風情的東西,日本主義此時也已經式微,它們成為幾個小孩的玩具。這段期間的故事有點類似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描繪的情景,關於僕人的生活,關於女主人與小孩的生活,關於戰爭爆發時,家裡的男性僕役都被徵召入伍,莊園的經濟變差、人手變少,但是彷彿沒有太多的改變,生活中還是充滿了更衣、晚宴、度假、舞會。不同的是,這個家族是生活在維也納的富有猶太人,大戰期間他們和俄國、英國與法國的親戚分屬敵對國,後來大宅與大宅內的物品被充公,親戚有的死於集中營,運氣好的逃往國外,到法國、美國、瑞士、英國、墨西哥。

根付被一個女僕保留下來,她不是猶太人,在納粹佔領大宅時協助清點家裡的物品,因為根付比較小,每天偷偷帶一點出來,得以躲過戰爭。但是除了知道她叫安娜,什麼記錄都沒有留下來。我們可以在一百年前的報紙得知上流社交圈的禮物清單、穿的衣服、家裡的擺設、人物的個性、交友的狀況,但是女僕只有一片空白。

然後根付回到有許多美國駐軍的戰後日本,傳統事物再度流行起來,它再度回到客廳,回到沙龍裡。故事最後停在奧德薩,祖先以榖物商發跡的地方,原來那是一個港口。這個從港口發跡的家族不斷地在遷徙,他們的成員以外國人的身分抵達另一個國度,有的終其一身是外國人,有的換了多次的國籍。有一段話想抄一下:

你同化了,但你還是需要別的地方供你遁逃。你手裡拿著護照。你保留著一處私密的領域。

作者的網站有一些根付的照片,包括右邊貼的這一張。